戰(zhàn)國策?趙三?秦圍趙之邯鄲
戰(zhàn)國策?趙三?秦圍趙之邯鄲原文
秦圍趙之邯鄲。魏安?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于蕩陰，不進(jìn)。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以急圍趙者，前與齊?王爭強(qiáng)為帝，已而復(fù)歸帝，以齊故。今齊?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求為帝。趙誠發(fā)使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逼皆q豫未有所決。
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矣?”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百萬之眾折于外，今又內(nèi)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將軍辛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始吾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zé)而歸之�！逼皆唬骸皠僬堈俣娭c先生。”平原君遂見辛垣衍曰：“東國有魯仲連先生，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而見之于將軍�！毙猎茉唬骸拔崧勽斨龠B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愿見魯仲連先生也�！逼皆唬骸皠僖研怪�。”辛垣衍許諾。
魯仲連見辛垣衍而無言。辛垣衍曰：“吾視居北圍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視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也?”魯仲連曰：“世以鮑焦無從容而死者，皆非也。今眾人不知，則為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quán)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則肆然而為帝，過而遂正于天下，則連有赴東海而死矣。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毙猎茉唬骸跋壬魏�?”魯仲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毙猎茉唬骸把鄤t吾請以從矣。若乃梁，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耶?”魯仲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辛垣衍曰：“秦稱帝之害將奈何?”魯仲連曰：“昔齊威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dú)朝之。居歲余，周烈王崩，諸侯皆吊，齊后往。周怒，赴于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田嬰齊后至，則?之!’威王勃然怒曰：‘叱磋，而母婢也�！錇樘煜滦�。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毙猎茉唬骸跋壬�(dú)未見夫仆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智不若耶?畏之也�！濒斨龠B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濒斨龠B日：“然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毙猎茆笕徊粣傇唬骸拔�!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之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紂，紂以為惡，醢鬼侯。鄂侯爭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于牖里之車，百日而欲舍之死。曷為與人俱稱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齊閔王將之魯，夷維子執(zhí)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S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辟舍，納?鍵，攝衽抱幾，視膳于堂下，天子已食，退而聽朝也�！斎送镀�?，不果納，不得入于魯。將之薛，假涂于鄒。當(dāng)是時，鄒君死，閔王欲入吊。夷維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將倍殯柩，設(shè)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什桓胰胗卩u。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yǎng)，死則不得飯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禮于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梁亦萬乘之國。俱據(jù)萬乘之國，交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zhàn)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魯之仆妾也。且秦?zé)o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謂不肖，而予其所謂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王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去，不敢復(fù)言帝秦�！鼻貙⒙勚�，為卻軍五十里。
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秦軍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魯仲連。魯仲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為魯仲連壽。魯仲連笑曰：“所貴于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賈之人也，仲連不忍為也�！彼燹o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fù)見。
戰(zhàn)國策?趙三?秦圍趙之邯鄲譯文
秦國圍困趙國都城邯鄲。魏安?王派大將晉鄙將軍援救趙國，但魏王與晉鄙都畏懼秦軍，所以魏軍駐扎在魏趙接壤的蕩陰，不敢前進(jìn)。
魏王又派客將軍辛垣衍秘密潛入邯鄲城，通過平原君對趙王說：“秦國之所以加緊圍攻邯鄲的原因，是因?yàn)橄惹八c齊王互相爭強(qiáng)逞威稱帝，后來齊王去掉帝號。因?yàn)辇R國不稱帝，所以秦國也取消了帝號。如今，齊國日漸衰弱，只有秦國能在諸侯之中稱雄爭霸。可見，秦國不是為了貪圖邯鄲之地，其真正目的是想要稱帝。如果趙國真能派譴使者尊崇秦昭王為帝，秦國肯定會很高興，這樣秦兵就會自解邯鄲之圍。”平原君一直很猶豫，沒有作出決定。
這個時候，魯仲連恰巧到趙國游歷。正碰上秦軍圍攻邯鄲，他聽說魏國想要讓趙國尊崇秦王為帝，就去見平原君說：“事情現(xiàn)在怎樣了?”平原君回答說：“我趙勝現(xiàn)在還敢談戰(zhàn)事?趙國的百萬大軍戰(zhàn)敗于長平，秦軍現(xiàn)在又深入趙國，圍困邯鄲，沒有什么辦法可以使他們離去。魏王派客將軍辛垣衍叫趙國尊秦為帝，現(xiàn)在辛將軍就在邯鄲，我還能說什么呢?”魯仲連說：“剛開始我一直以為您是諸侯國中圣明的貴公子，今天我才知道您并不賢明。魏國來的那位叫辛垣衍的客人在哪里?請讓我為您當(dāng)面去斥責(zé)他，讓他回到魏國去�！逼皆f：“那我就把他叫來跟先生您見見面吧!”平原君于是就去見辛垣衍，說：“齊國有位叫魯仲連的先生，他現(xiàn)在正在這里，我把他介紹給您，讓他來跟你見見面�！毙猎苷f：“我已聽說過魯仲連先生，他是齊國的高尚賢明之士。而我辛垣衍，魏王的臣子，此次出使是擔(dān)負(fù)有重要職責(zé)的，我不想見魯仲連先生�！逼皆f：“我已經(jīng)把你在這里的消息告訴他了�！毙猎懿坏靡�，答應(yīng)去見魯仲連。
魯仲連見到辛垣衍后，沒有首先開口。辛垣衍說：“據(jù)我觀察，居住在這個被圍困的都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涩F(xiàn)在我一見到先生的儀容相貌，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為什么久留在這個圍城之中而不離開呢?”魯仲連說：“世上那些認(rèn)為鮑焦(周時隱士，嫉世憤時)是不能自我寬容而死去的人，都是錯誤的�，F(xiàn)在一般人不了解鮑焦的死因，認(rèn)為他是為了自身利益而死的。那秦國，是一個拋棄了仁義禮制而崇尚殺敵斬首之功的國家，以權(quán)術(shù)駕馭臣下，像奴隸一樣役使它的百姓。如果讓秦國肆無忌憚地稱了帝，然后再進(jìn)一步以自己的政策號令天下，那么我魯仲連只有跳東海自殺了，我不能容忍做它的順民。我之所以要見將軍，只是想對趙國有所幫助。”
辛垣衍問：“先生您將怎樣幫助趙國呢?”魯仲連說：“我要讓魏國和燕國發(fā)兵救趙，而齊國、楚國倒是本來就會幫助它的�！毙猎苷f：“燕國么，我倒是真的認(rèn)為它會聽從您的。至于魏國，我就是剛從魏國來的，先生怎么能使魏國幫助趙國呢?”魯仲連回答：“那是因?yàn)槲簢�沒有看到秦國稱帝的危害的緣故。如果讓魏國了解了這一點(diǎn)，那么它一定會救助趙國的!”
辛垣衍又問道：“秦國稱帝究竟會有些什么危害呢?”魯仲連說：“當(dāng)初齊威王曾施行仁義之政，率領(lǐng)各諸侯國去朝見周天子。當(dāng)時的周王室又貧窮又衰弱，諸侯們都沒去朝見，只有齊國朝見他。過了一年多時間，周烈王死了，各諸侯國都去吊喪，齊國去得晚了。周室大臣都很生氣，在給齊國的訃告里說：‘天子駕崩，如同天地塌陷，新天子都親自守喪。而戍守衛(wèi)東部邊防的諸侯齊國的田嬰竟敢遲到，按理應(yīng)該殺掉才是�！R威王勃然大怒，竟然罵道：‘呸!你媽也不過是個奴婢罷了�！Y(jié)果成了天下的笑柄。齊威王之所以在周天子活著的時候去朝見他，死后卻辱罵他，這實(shí)在是因?yàn)槿淌懿涣酥苁疫^分的苛求啊!然而做天子的，本來就如此，這并沒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
辛垣衍說：“先生您難道沒有見過奴仆嗎?十個仆人跟隨一個主子，難道是因?yàn)樗麄兊牧α亢?a href='http://douzifanli.com/rensheng/zhihui/' target='_blank'>智慧都勝不過嗎?不，只是由于懼怕主人罷了!”魯仲連問：“這樣說來，魏國和秦國的關(guān)系就像是仆人與主子的關(guān)系了?”辛垣衍回答：“是的�！濒斨龠B問：“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可以讓秦王把魏王煮了剁成肉醬!”辛垣衍很不服氣地說：“咳!先生您的話太過分了，您又怎么能讓秦王把魏王煮了剁成肉醬呢?”魯仲連說：“當(dāng)然可以，等我講給您聽。從前，鬼侯、鄂侯、文王三個人是商紂王所封的三個諸侯。鬼侯有個女兒很漂亮，所以就把她送進(jìn)紂的后宮，紂卻認(rèn)為她丑陋，就把鬼侯剁成肉醬。鄂侯因?yàn)榇耸聵O力為鬼侯辯護(hù)，所以被紂王殺死后制成了肉干。文王聽說后，長聲嘆息，紂王就把文王囚禁在牖里的庫房里一百天，還要把它置于死地。是什么原因使這些同別人一樣稱王稱帝的人，最后卻落到被人制成肉醬、肉干的下場呢?
齊王準(zhǔn)備去魯國，夷維子駕車隨行。問魯國人：‘您打算用什么樣的禮節(jié)接待我的國君呢?’魯國人回答：‘我們準(zhǔn)備用十太牢的規(guī)格來款待貴國國君�！木S子說：‘您怎么能用這樣的禮節(jié)來接待我們的國君呢?我們的國君是天子。天子巡視四方，各諸侯國君都要離開自己的宮室到別處避居，還要交出鑰匙，自己提起衣襟，捧著幾案，在堂下侍候天子吃飯。天子吃完飯，諸侯才能告退去處理政務(wù)�！攪艘宦犨@番話，立刻鎖門下匙，沒有讓他們進(jìn)城。齊王不能進(jìn)入魯國，又準(zhǔn)備到薛地去，向鄒國借路通行。恰巧在這個時候，鄒國國君死了�；跸肴氤堑鯁�，夷維子就對鄒國的孝子說：‘天子來吊喪，主人一定要把靈柩移到相反的方向，在南邊設(shè)立朝北的靈堂，然后讓天子面向南祭吊。’鄒國的大臣們說：‘如果一定要這么辦，我們就只有以死抗?fàn)幜�。’所以，齊滑王就沒有膽量進(jìn)入鄒城。魯國和鄒國的臣子，都很貧寒，生前領(lǐng)不到俸祿，死后又得不到很好的安葬，然而一旦(齊王)委讓他們對其行天子之禮時，他們也都不能接受。
現(xiàn)在秦國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魏國也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彼此都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相互都有稱王的名分，僅僅看到秦國打了一次勝仗，就要尊秦為帝，這樣看來，趙、韓、魏三國的大臣還不如鄒、魯二國的大臣啊!況且秦國一旦順利地實(shí)現(xiàn)了它稱帝的野心，會馬上更換各諸侯國的大臣們。他們將撤換他們認(rèn)為沒有才能的臣子，把職務(wù)授與他們認(rèn)為有才能的人；撤換他們所憎恨的人，把職務(wù)授與他們親近的人。他們還會把他們的女兒和那些善于毀賢嫉能的女人配給諸侯充當(dāng)妃嬪，日夜讒毀。這樣的女人進(jìn)入魏王的王宮里，魏王還能安安然然地過日嗎?而將軍您又怎么能繼續(xù)像原來那樣受寵信呢?”
于是，辛垣衍站起身來，向魯仲連拜了兩拜，道歉說：“起初我還以為先生是個平庸之輩，如今我才知道先生是能經(jīng)緯天下的士人呀!請讓我離開這里，我不敢再說尊秦為帝的事了。”秦國的將軍聽說這件事后，把圍困邯鄲的部隊撤退了五十里。恰巧這時魏國的公子無忌奪取了晉鄙的兵權(quán)，率領(lǐng)軍隊前來援救趙國，進(jìn)攻秦軍。秦軍撤退，離開了邯鄲。這時，平原君想封賞魯仲連。魯仲連再三辭讓，始終不肯接受。平原君就擺酒宴款待他。當(dāng)酒喝得正暢快的時候，平原君站起身來，上前用千金向魯仲連祝福。魯仲連笑著說：“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替人排除憂患，解除危難，排解紛亂而不收取任何報酬。如果說收取報酬，那就和買賣人沒有什么區(qū)別了。我魯仲連不忍心做這樣的事。”于是辭別平原君而離開趙國，終身不再露面。
【戰(zhàn)國策全文及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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