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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 曲

[美國]威廉· 福克納

每天中午他們都從這里路過。他穿著一套刷凈的西裝，戴一頂灰色的帽子，從不扣上衣領(lǐng)，也不扎領(lǐng)帶。她穿一件雅致的棉織花布上衣，戴一頂闊邊太陽帽。我坐在密西西比州我自己的在小山中那所粗糙簡陋的小別墅前，或在木頭門廊上搖搖晃晃時，見過他們好多次。

他們都至少有60歲了。他是位盲人，步履蹣跚無力。她每天帶他到那座大教堂去乞討，像平穩(wěn)的水流一樣說著話，用她那多節(jié)的手做著手勢。日落時她又帶他回來，把他帶回家。直到斯普拉特林從陽臺上對她打招呼，我才看到了她的臉。她左顧右盼，然后又向后面看看，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聽到斯普拉特林第二次叫她時，她才仰起頭向上看。

她的臉是褐色的，永遠美麗得像個妖魔。她沒有牙齒：鼻子和下巴之間可以相互一覽無余。

“你很忙嗎？”他問道。

“你有事？”她歡快地答道。

“我想給你寫生�！�

她沒聽懂，熱切地看著他的臉。

“我想給你畫一幅像。”他解釋道。

“跟我來�！彼�立刻笑著對和她在一起的那個男人說道。他順從而艱難地想在院子圍欄那狹窄的混凝土地基上坐下，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位過路人幫她扶他站了起來。我找了一支鉛筆，就興奮地離開了斯普拉特林，去為他找一把椅子。我看到她實際上正在哆嗦——不是因為年老，而是因為愉快的虛榮。

“艾綏斯·喬�！彼�命令道，他坐下了，他那無視力的臉上充滿了只有盲人才了解的那種冷淡的上帝般的平靜。斯普拉特林帶著他寫生的本子來了。她坐在已就座的那個男人旁邊，把手放在他肩上。人們立刻明白他們要拍在結(jié)婚紀念日上拍的那種照片。

她又是一位新娘子了，倚仗著只有死神才能剝奪我們的優(yōu)秀神話的魔力，她又一次穿上了絲織衣服（或者類似的東西），戴上了首飾、花冠和面罩，或許還有一束鮮花。她又是一位新娘子了，年輕而且美麗，她那顫抖的手放在年輕的喬的肩上。她身旁的喬又一次成為震撼她那充滿恐怖、崇拜和虛榮的心靈的某種東西——有點令人害怕的東西了。

一位偶然路過的人覺察到了這一點，停下來看著他們。就是看不見的喬，通過在他肩上的她的手也感到了這一點。她的夢想使他變得年輕而且驕傲了。他也設(shè)想著在1880年那時候的男子和他的新娘拍照時的固定可行的姿勢。

“不，不，”斯普拉特林告訴她，“不要那樣。”她的臉色陰沉了下來�！稗D(zhuǎn)向他，看著他�！彼�趕緊補充道。

她服從了，但仍然面對著我們。

“把頭也轉(zhuǎn)過去，看著他。”

“但那樣你就不能看到我的臉了�！彼�抗議了。

“不，我能。還有，我將馬上畫你的臉�！�

她微笑著妥協(xié)了，臉上皺起數(shù)萬條皺紋，像一幅蝕刻畫，她占了他想要的位置。

她立刻變得像個母親似的。她再也不是新娘了。她結(jié)婚的時間足夠長了，完全明白喬既不是很可愛也不是很可敬畏的什么東西。而且正相反，他是可輕視的東西。他畢竟只是一個容易犯錯誤的大孩子。（你知道她到現(xiàn)在為止已經(jīng)生過孩子——可能丟失了。）但他是她的，另外的世界或許是那么壞，所以她要使它變得最好，記住那些日子。

喬又一次通過放在他肩上的她的手領(lǐng)會到了她的心境，他再也不是那超眾的男子了。他也記得他來到她跟前尋求安慰，帶給她新的夢想的那些日子。他的高傲從他身上消失了。在她的撫摸下靜靜地坐在那兒，孤立無援，也不需要幫助，處在黑暗中，而且平靜得像個已看到了生與死，發(fā)現(xiàn)了他們兩者之間沒有什么重要區(qū)別的上帝。斯普拉特林畫完了。

“現(xiàn)在該畫臉了�！彼�很快地提醒他。眼下在她的臉上出現(xiàn)了某種東西，那東西不是她的臉。那上面恰好帶有一種模棱兩可的，不可思議的姿態(tài)。她正在擺好姿勢嗎？我疑惑地看著她。她正面對著斯普拉特林，但我相信她的眼睛既沒看他，也沒看他后面的墻。她的眼睛在沉思，而且是她自己的沉思——就好像有人在一個偶像的耳朵邊低聲說著一個莊重異常的笑話。

斯普拉特林畫完了。她的臉變成了一位60歲婦女的臉，就像一個妖魔一樣沒有牙齒，興高采烈的。她過來看那幅畫，把它拿在手里。

“帶錢了嗎？”斯普拉特林問我。

我有15美分。她沒加評論地把畫還了回來，拿走了那些硬幣。

“謝謝你�！彼�說。她拍了拍她丈夫，他站了起來�！爸x謝你搬來了椅子�！彼�朝我點點頭，并且笑了笑。我看著他們慢慢地沿著小巷走了，真想知道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什么——或者說我看到的一切。我轉(zhuǎn)向斯普拉特林�！拔覀兛纯催@幅畫吧。”

他正緊盯著那幅畫�！拔�。”他說道。我看著畫，接著我清楚了在她臉上我所看到的東西。整個臉蛋畫得確實同蒙娜麗莎的表情一樣。

��！女人僅僅擁有一個永恒的年齡！而且那不是年齡。

（徐磊譯。有刪改）

10.小說第一段為什么要描寫兩人的衣著？（4分）

11.賞析文中畫線的句子。（6分）

12.簡要分析“我”在小說中的作用。（4分）

13.聯(lián)系全文，談?wù)勀阍趺纯础八�”這一人物形象。（6分）

參考答案：

10.衣著整潔、雅致，打扮得像精力充沛、來旅游休閑的富人。和下文“他們”至少有 60 歲，是乞丐且“他”

眼盲、身體虛弱的實際情況形成強烈反差，引發(fā)讀者的興趣。（4 分。意思符合即可，有欠缺酌扣）

11.一方面陶醉于年輕時的美麗和幸福，擁有一個有金錢有地位的英俊男人；另一方面為追求金錢、地位的虛榮而因此窮困潦倒，心靈為之震撼，感到害怕。簡練的語句寫出了人物瞬間的心理活動，描寫細膩真切，極具表現(xiàn)力，令人回味和思索。（6 分。內(nèi)容理解和表達特色、效果各 3 分，意思基本符合即可，有欠缺酌扣）

12. 貫穿情節(jié)線索：開頭“我”的視線引出故事主人公，中間“我”為喬搬來椅子推動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結(jié)尾“我”發(fā)表感慨引起讀者深思，使故事余音裊裊。深化主題：“我”對“她”的看法有了轉(zhuǎn)變，從認為她愛慕虛榮到認識她的堅強、樂觀、善良，有著蒙娜麗莎一樣的迷人的美。（4 分。每個要點兩份，言之成理即可）

13.“她”是一個靠乞討為生的老婦，出身卑微，不懂什么叫“寫生”，老來生活極端貧窮；她是一個在逆境中保持著尊嚴和修養(yǎng)的婦人，衣著雅致，沒有強討飯，“像平穩(wěn)的水流一樣說著話”，感謝“我”搬來了椅子；“她”堅強樂觀，總是微笑，甚至“興高采烈”“她”愛美，有著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她” 善良淳樸，對殘疾丈夫有著妻子和母親般的深摯情懷。

（6 分。解讀準確，能結(jié)合文本分析， 每個要點 3 分，言之有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