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汗
[英國]柯爾律治
忽必烈汗建立“上都”，
修起富麗的逍遙?，
那兒有神河河爾浮
流經深不可測的巖洞，
注入不見太陽的海中。
那兒有十哩方圓的沃土，
城墻、高塔四面圍繞，
明媚的花園，曲折的小?，
丁香、豆蔻芳華四溢，
樹林像山丘一樣古老，
環(huán)抱著陽光燦爛的草地。
但沿著松柏蒼蒼的山坡，
急轉直下，卻是懸崖深谷!
一片荒蕪!好像施過魔術，
會有女子在下弦月下出沒，
為她的惡魔情人哀哭!
深谷里煮沸了一鍋騷亂，
仿佛大地在急促地氣喘，
一股強大的噴泉不時騰空，
在它一陣陣爆發(fā)之中，
巨石彈起，如同冰雹，
如同谷粒在連枷之下蹦跳!
在這些石塊的狂舞中，
有時河神也被高高扼起，
它扭成五哩蜿蜒的迷?，
它穿過森林和谷地，
到達深不可測的巖洞，
喧嘩著沉入死水洋底。
忽必烈汗遠遠諦聽，在喧嘩中
聽到祖先的聲音在預言戰(zhàn)爭!
逍遙?的影子青幽，
在波浪之中漂流，
噴泉與巖洞交響，
構成韻律的重奏。
奇跡在此匯集，鬼斧神工!
陽光燦爛的?和冰的巖洞!
我夢幻中看見一個操琴的女郎——
河比西尼亞姑娘，
她輕輕撥動琴弦，
把河波拉山吟唱。
啊，但愿我能在心底
把她的樂曲和歌聲復制。
那時我就會如醉如癡，
我只消用那悠揚的仙樂，
就能重建那天?瑤池，
那陽光燦爛的?和冰的洞窟!
凡是聆聽者都將目睹，
大家都將高呼：“當心!當心!”
瞧他揚的頭發(fā)，閃亮的眼睛!
我們要繞他巡行三圈，
在神圣的恐懼中閉上雙眼，
因為他嘗過蜜的露水，
飲過樂園里的乳泉。
(飛白譯)
【賞析】
柯爾律治是一位想象力高度活躍的詩人，他把想象力看學的主導功能和靈魂，主張靠想象給世界注入活力。就強調想象力而論，柯爾律治與華茲華斯相似，但二人相比，華茲華斯追求自然，柯爾律治追求奇幻;華茲華斯力求把平凡的現(xiàn)實生活寫得新鮮驚人，柯爾律治力求把奇聞怪事寫成戲劇性的現(xiàn)實。
神秘的、魔幻的、超自然的、未完成的《忽必烈汗》，被《不列顛百科全書》列為“英國文學中最偉大的詩作”。該詩作于1797年夏，據柯爾律治自己的說明，當時他因神經痛服了鴉片酊后，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入睡前他剛剛在讀忽必烈汗營建?殿的記載，入睡后靈感勃發(fā)，毫不費力地做了至少兩三百行詩。一覺醒來，詩句還歷歷在目，于是他立即奮筆疾書，把夢中詩記錄下來。不料中途被來辦事的人打斷，耽誤了一個多小時，等他回室打算續(xù)寫時，才突然發(fā)現(xiàn)夢境已煙消云散，不論怎么苦思也續(xù)不下去了。
這樣，《忽必烈汗》就只剩下已經寫在紙上的54行，盡管似乎殘缺不全，卻以這54行成了傳世名作。當然，還有比這更典型的例子：宋代潘大臨夢中聽見風雨聲，起而在壁上題詩，剛寫下“滿城風雨近重陽”一句，忽被催租吏打斷，結果只留下了這一行詩句。
不論柯爾律治講述的情形是否確實，《忽必烈汗》表現(xiàn)的確實是浪漫主義的夢幻式的意境，而不是有關忽必烈汗的歷史事實或具體故事。忽必烈汗就是中國的元世祖，本是蒙古族的“汗”，后來成了元朝統(tǒng)一全中國并建都北京的皇帝;上都，則是他建都北京之前在內蒙古建的都城。詩人柯爾律治對中國、對忽必烈汗和上都的了解都極少，在詩中可以看出，他并不企圖摹寫真實，只是借東方題材作為其馳?想象力、渲染異國情調的廣闊天地而已。
《忽必烈汗》在浪漫主義詩歌中屬于非理性色彩較濃的一類，其中但見神河蜿蜒，巖洞深幽，巨石蹦跳，噴泉騰空，月下女子在哀哭，阿比西尼亞姑娘在彈唱…&hellip,詞語大全;似乎毫無邏輯聯(lián)系，任憑詩人揮灑筆墨。然而如果我們循著柯爾律治的藝術觀這條線索尋訪，就會發(fā)覺忽必烈汗的逍遙?其實是柯爾律治營建的藝術?，而詩中的主人公則是那頭發(fā)飄揚、目光閃閃的神秘主義詩人本人。讓我們循此脈絡，把這首夢幻詩梳理一番吧：詩的第一部分描寫逍遙?的景觀，其實可能是表現(xiàn)詩人寧靜的創(chuàng)作欲，表現(xiàn)詩人對藝術王國的向往;第二部分發(fā)生突轉，出現(xiàn)了火山爆發(fā)般的幻景和戰(zhàn)爭的預言，其中表現(xiàn)的則是下意識的強烈沖動或詩人的迷狂境界，是非理性的狂暴能量的迸涌和宣泄;在較短的第三部分中，一切復歸寧靜，情感和精致的藝術共同凝結成鬼斧神工的藝術第四部分中描繪的阿比西尼亞(非洲國名，今名埃塞俄比亞)姑娘，是柯爾律治的?斯形象，詩人從她的樂曲獲得靈感和詩藝，從而把理想中的藝術?重建于人間。獲得靈感的詩人，神采非同一般，他如有神助，變成了先知，竟使大家無不恐懼，無不崇拜。這一形象，柯爾律治想必是從柏拉圖的《伊安篇》中得來的：
“優(yōu)美的歌本質上不是人的制作而是神的詔語;詩人只是神的代言人。”
《伊安篇》中還說，酒神的女信徒在迷狂中，可以從河里汲取乳和蜜;抒情詩人也和她們一樣，會“飛到詩神的國里，從流蜜的泉源吸取精英，來釀成他們的詩歌。”
這樣看來，《忽必烈汗》也可看作是一篇詩體的詩論——浪漫主義表現(xiàn)說的詩論�！逗霰亓液埂返囊魳沸砸惨俗⒛俊？聽柭芍握J為：“心靈里沒有音樂的人，決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詩人。”這首詩采用的是長短句，押韻而韻式變化不定�？繅艋冒愕捻嵚珊嫱袎艋玫臍夥眨彩谴嗽姭@得成功的重要因素。(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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