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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節(jié)選)

[俄國]萊蒙托夫

第一章

3

天國的謫放者飛越過了

高加索群山的峰巒上空：

卡茲貝克宛如金剛石棱面，

在下面閃耀著永恒的雪峰，

而達里雅爾山谷黑??地，

彎彎曲曲地在下面蜿蜒著，

好像蛇洞，好像深深的裂縫，

而捷列克河奔騰著，正如同

長滿了毛茸茸的鬃毛的獅子，

在大聲怒吼，——山中的野獸

和飛旋在淺藍色高空中的鳥

在傾聽著河水唱出的歌聲;

天空一片片金色的云朵

從南方、從那遙遠的地方

一直把這道河護送到北國;

而巍峨的重重疊疊的山巖，

為神秘的沉沉睡意所折磨，

向著它俯垂下自己的頭顱，

凝視著它那閃閃發(fā)光的碧波;

那山巖上荒寨中的高塔

透過了云霧凜然地眺望著——

它站在高加索群山的門口，

好像巨人似地守衛(wèi)著!

整個神的世界在四近

是荒僻而又奇異;但是

高傲的精靈向自己上帝的

創(chuàng)造物投以輕蔑的一瞥，

而在他驕傲的??的額頭上

卻沒有顯示出任何表情。

4

而在他面前花朵般展開了

另一幅鮮艷生動的畫圖：

華麗的格魯吉亞的山谷

好像地毯似地鋪展在遠處;

你這幸福而美麗的國土啊!

那些宛如天柱似的白楊、

那些在五色石子河床上

潺潺地迅速奔流著的小?，

還有一叢叢的薔薇，在那里

夜鶯歌唱著那無言的美人，

她們卻不理睬這愛的歌聲;

還有那盤繞著蒼郁的長春藤的

懸鈐木枝葉繁茂的樹叢，

膽怯的麋鹿在炎熱的毒日下

在那里藏身的一個個的窟洞;

枝葉的閃光、喧囂與生機，

千百種聲音的嘈雜的言談，

萬千種草木的靜靜的呼吸!

還有那正午的淫毒的暑熱，

受到了上天的甘露的滋潤

而永遠是潮濕的夜半時辰，

還有那明麗得如同眼睛、

格魯吉亞女郎眼睛的繁星!……

但是宇宙的光輝，在這個

謫放者空漠沉寂的心胸中，

除冷酷的嫉妒外，再也激不起

什么新的力量和新的感情;

而眼前他所能看到的一切，

他全都蔑視或全都憎恨。

5

白發(fā)的古達爾給自己建造了

高大的房屋和寬敞的庭院……

它老早耗盡了忠順的奴隸們

如許的眼淚與如許的血汗。

一清早，它就向著鄰近的山坡，

從高墻上投下了一道陰影。

斷崖上砍成一級級的石階

從多角形的高塔直通到河濱;

年輕美貌的公主塔瑪拉

她臉上蒙著白色的面紗，

到那町拉瓜河邊去取水，

常在這石階上走上走下。

6

這一所高大的森嚴的房屋

從懸崖上無言地凝望著山谷;

但今天在那里有盛大的宴會——

風(fēng)笛鳴響著，美酒傾流著——

古達爾在給女兒舉行婚禮，

他請來許多的親人和賓客。

在那鋪陳著地毯的屋頂上

女郎正坐在她女友們中間：

她們在那輕歌曼舞中度著

悠閑的時光。遠處的高山

已經(jīng)掩藏起了那半輪落日;

她們大家有節(jié)奏地拍著手，

唱著歌——而年輕美貌的新婦

也拿起她自己的那個鐸鼓。

看哪，她一只手把鈐鼓擎起，

在自己頭頂上劃了個圓圈，

忽而跑起來，比小鳥還輕快，

忽而又站住了——她舉目一望，——

在她那使人嫉妒的睫毛下

水靈靈的兩眼在閃閃發(fā)光;

她忽而輕輕地揚起了眉毛，

忽而又微微地低垂下粉頸，

而她那美好無比的小腳

在地?上不停地旋轉(zhuǎn)滑動;

她心中滿懷著天真的歡欣，

臉上也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那清麗的月光有時輕輕地

在泛起漣漪的碧波上嬉戲，

也難以跟這與生命和青春

同樣生氣勃勃的微笑相比。

7

我起誓，憑著東方的曙光、

夕陽的余暉和夜半的星辰，

那黃金遍地的波斯的國王

和任何一個人間的沙皇

都不曾吻過這樣的眼睛;

皇?里飛沫四射的噴泉

在炎熱的時候從來沒有

用它那珍珠般的水珠

洗滌過這樣美好的身軀!

世界上還沒有一只手

撫摩過這樣可愛的腦門，

梳攏過這樣美麗的頭發(fā);

人世上自從失掉了天國，

我起誓，這樣美貌的女郎

未曾出現(xiàn)在南國的陽光下。

8

她正在最后一次翩翩起舞。

她是古達爾的女繼承者，

一個自由的活潑的兒童，

唉!明天等著她的卻已是

女奴的悲慘不幸的命運、

至今還完全陌生的他鄉(xiāng)

和那一家子不認識的人。

而這種神秘的懷疑常常

使她快樂的容顏不禁失神;

而她的一切舉止是這樣美好，

這樣地充滿了表情，

這樣地充滿了可愛的天真，

甚至于，假如有惡魔飛過了，

這時候只要向她看上一眼，

他一定會想起往日的伙伴，

而回過臉去——不禁深深地長嘆……

第二章

10

惡魔

我以創(chuàng)造物的第一日起誓，

我以創(chuàng)造物的末日起誓，

我以犯罪的凌辱與蓋恥、

以永恒真理的莊嚴來起誓，

我以沉淪的痛苦的磨難、

勝利的短暫的幻想來起誓;

我以我們倆歡樂的相會

而又可怕的訣別來起誓;

我以那么一大群的精靈，

歸我統(tǒng)率的弟兄的命運，

無情的天使、我那警覺的

敵人的刀劍的鋒刃來起誓;

我以至上的天國和地獄、

人間的圣物和你來起誓;

我以你最后的目光的一瞬、

你那滴最初淌出的眼淚、

你那溫柔的芳唇的呼吸、

柔美的鬈發(fā)的波紋來起誓;

我以幸福和痛苦來起誓，

我以我自己的愛情來起誓：——

我已經(jīng)斷絕了往日的仇恨，

我已經(jīng)斷絕了高傲的心志;

今后狡猾的奉承的毒素

再不去激動任誰的心智;

我想要同神圣的天國和解，

我想要相信真理和至善，

我想要祈禱、我想要愛。

我要用悔恨的眼淚洗掉

我在對你無愧的額頂上

留下的上天的火焰的遺痕——

而讓世界在平靜的無知中，

離開我，一天天地凋零!

啊，請相信我：直到而今

只有我一人了解你、珍視你：

我把你選做了我的圣物，

在你的腳前我卸下了權(quán)力。

我等待你的愛，像等待恩賜，

為了一瞬，把永恒給與你;

我在愛情中，相信我，塔瑪拉，

也像在仇恨中堅定而偉大。

我，這宇宙的自由的兒子，

要把你帶進星云上空的地方;

我的第一個可愛的女友呀，

你將要成為世界上的女皇;

你將漠然地、毫不惋惜地

俯視著下界的塵寰，在那里

沒有一點點真實的幸福，

在那里沒有長年久遠的美，

在那里只有犯罪和刑罰，

所有的只是庸俗的趣味;

在那里人們也在愛、也在憎，

但卻不能夠大膽而無畏。

你或許還不曉得，人們的

短暫的愛情到底是什么?

不過是年輕的熱血的激動，——

但日子逝去了，熱血便冷卻!

誰個能堅定地經(jīng)得住別離、

經(jīng)得住新的美的誘惑，

經(jīng)得住精神的疲憊和苦悶，

還有那幻想的無羈的奔騰?

不!我的親切可愛的女友，

命運給你注定的并不是

在那些無情而又冷酷的

虛偽的朋友與敵人當(dāng)中

在那恐怖與徒然的希望中，

在那無謂而繁重的勞動中，

做一個嫉妒的粗魯?shù)呐�隸，

而默默瘐死在狹小的圈子里!

你凄然在這高高的四壁內(nèi)

遠遠地離開了人們，也同樣

遠遠地離開了神，你卻不會

毫無溫情地在祈禱中消亡。

啊，不，美麗的創(chuàng)造物啊，

給你注定的是另一種命運;

等待你的是另一種苦難、

另一種享用不盡的歡欣;

請你?掉那往日的希望，

請你撇開那可憐的人間：

我將要給你另外展開

一個高傲的認識的深淵;

我將把服侍我的精靈們

帶到你的腳前供你驅(qū)使;

美人呀，我將要給你一些

溫和的、美麗的年輕女侍;

我將要從那東方的星星上

給你摘一頂黃金的冠冕;

在百花中采擷夜半的甘露，

而用露珠撒滿你的金冠;

我要用夕陽的嫣紅色的光輝

帶子似地纏上你美好的腰肢;

我將要使你周圍的大氣

充滿了芳草的純凈的氣息;

我將要常常使奇妙的仙樂

悠揚地繚繞在你的耳邊;

我將要用琥珀和翡翠給你

建筑一座最華麗的?殿;

我將要高高地飛上云端，

我將要深深地泅入海底，

把人間的一切都獻給你——

請你愛我吧!……

11

他便輕輕地

用他那火熱的嘴觸動了

她的不斷顫抖著的芳唇;

他用充滿了蠱惑的言詞

回答她的乞求和哀懇。

有力的目光盯著她的眼睛!

他燒傷了她。在夜的黑暗中

他一直在她的頭頂閃耀著，

不可抗拒，如同刀劍的鋒刃。

唉!罪惡的精靈勝利了!

他的親吻的致命的毒液

霎時間就滲入她的心胸。

一聲痛苦的、恐怖的叫聲

突然打破了深夜的沉靜。

在叫聲中有著愛情和痛苦、

夾雜著最后的乞求和斥責(zé)，

還有那凄然的絕望的訣別——

同這個年輕的生命的訣別,經(jīng)典語句。

(余振譯)

【賞析】

《惡魔》是萊蒙托夫的代表作之一，是“憂郁的萊蒙托夫”關(guān)于孤獨，關(guān)于叛逆，尤其是關(guān)于?情的悲情?喊。作者為了刻畫出他心目中的“萊蒙托夫式”的惡魔，在十年時間里六易其稿，于1841年方告完成。別林斯基稱贊該詩有“華美的描繪，豐富的詩意的激情，卓越的詩句，崇高的思想，迷人的形象”，“遠遠超出了一切可以用來稱贊它的言詞”。

《惡魔》這首敘事長詩取材于古代神話，講述的是惡魔與公主塔瑪拉的?情悲劇。惡魔并非生來就是罪惡的精靈，他只是由于妄想做“認識與自由的皇帝”而遭到了上帝的放逐。孤獨的譎放者——惡魔徘徊在“世界的荒野里”，一切對于他來說都是冷漠痛苦而且了無生趣的。當(dāng)他看見了王公古達爾的女兒——真、善、美的化身的塔瑪拉，他便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火熱的?情之中。而可憐的塔瑪拉，卻在結(jié)婚當(dāng)天等來了自己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在與強盜的搏擊中不幸身亡的噩耗。作為一名傳統(tǒng)的俄羅斯女子，她心中充滿了亡夫之痛，卻又動情于惡魔的海誓山盟。她拒絕了一切的求婚者，并祈求父親將自己送到修道院的高墻之中。但她又并不能因此而冰凍情欲、心如止水。惡魔也在強烈感情的驅(qū)使下，決定為了塔瑪拉放棄一切權(quán)力與欲望，做一個平凡的人。他與天使搏斗，直到最后天使帶著塔瑪拉“罪惡的靈魂”回歸天國之時，他還在不認輸?shù)?喊著“她是我的!”。然而，他始終也沒能夠得到自己期望的?情，也從此徹底失去了期望。

《惡魔》是浪漫主義的，也是現(xiàn)實主義的。

詩人賦予《惡魔》一個浪漫傳奇的主題，一段超越了生死的?情，塑造了一個孤獨悲壯的惡魔形象。也許是對俄羅斯現(xiàn)實社會的極度不滿與失望，萊蒙托夫把詩歌建立在了遠古神話的幻想之上。唯我獨尊的個人主義者——惡魔及其被放逐、被威壓的命運，顯然是影射了詩人在沙皇時代抑郁?懣的心情。其實惡魔并不向往這種游蕩、孤獨和反叛的生活，他希望能得到理想的和諧，所以他寄希望于?情，傾心于真、善、美的化身塔瑪拉，最后一切努力卻因為力量對比懸殊而宣告失敗。詩人在這里唱響的，是一曲理想主義者追求人性與個性的挽歌，一曲新生力量在發(fā)展壯大之初必然遭到挫折的悲歌。

兩段選文，一是關(guān)于高加索與塔瑪拉之美的動人歌唱，一是惡魔狂熱傾訴自己對塔瑪拉之?。在第一個選段里，作者以他滔滔的激情和瑰奇的想象，為渲染了高加索地區(qū)奇美的自然風(fēng)光，以及理想中的女子塔瑪拉的迷人風(fēng)姿。他抒寫的背景是現(xiàn)實的，高加索不僅是惡魔的譎放地，也是萊蒙托夫本人的譎放地，是俄羅斯民族高高聳起的脊梁。格魯吉亞樸實純真的民間風(fēng)情與卡茲別克山上凜然高聳的城堡更為詩歌營造了一種具體真實的環(huán)境。但是這首詩更是浪漫的，首先，它描寫的這個故事是浪漫的古代神話傳說。其次，它抒寫的筆調(diào)充滿了浪漫的風(fēng)采，銀裝素裹的山峰，繁花如錦的谷地，無不飽含了作者強烈的熱?，浸潤著詩人瑰麗的想象，一切都顯得那樣夢幻神奇。再次，它的感情是浪漫的。不論是對于美的化身塔瑪拉的激情歌頌，還是惡魔對塔瑪拉一發(fā)不可收的?情傾訴，也不論是惡魔對于上帝的反叛與憎恨，還是對于塔瑪拉的摯?與追求，都是那樣分明而強烈。尤其是惡魔為了證明自己對于塔瑪拉忠貞?情的起誓，詩人更是以第一人稱寫法和充沛的氣勢將其表達得撼人心旌。這種書寫與其說是惡魔的告白，不如說是萊蒙托夫內(nèi)心情感的傾瀉。在描寫自然風(fēng)光時，詩人著力于視覺和聽覺兩方面的刻畫：在這里，線條是分明的，如像“蛇”般蜿蜒的雅爾山谷，“擎天柱”般筆直的白楊;顏色是絢麗的，如金色的云朵，銀裝的山頂，幽冥的山谷，五色的石子，蔥蘢的樹木;聲音是轟烈的，如引吭轟鳴的河水，潺潺流淌的小溪......這些描寫都給人以鮮明震撼的感覺。而在刻畫人物時，他更運用了大量的對比，為了襯托出塔瑪拉的美，星辰與夕陽，碧波與皓月，噴泉與飛流，都在她的一顰一笑下黯然失色。在直抒情懷時，他連用十二個“起誓”，營造了一種排山倒海的氣勢。詩人馳?想象，視通天地，上至日月星辰，大至創(chuàng)物始初，都一一出現(xiàn)在其至情至真的文筆之下。

《惡魔》里當(dāng)然也閃動著萊蒙托夫不安的靈魂。對俄羅斯黑暗現(xiàn)實的否定和反抗，壓抑和憂郁，孤單和彳方徨，對真善美的理想，對?情的追求，對個性解放的向往......都借惡魔之口——傾瀉而出。惡魔的結(jié)局是悲劇的，?于他力量的不夠和性格的缺陷，而這其實反映了詩人本身的悲觀與無助。高爾基曾經(jīng)說過：“在偉大的藝術(shù)家們身上，現(xiàn)實主義與浪漫主義好像永遠是結(jié)合在一起的。”萊蒙托夫的《惡魔》正是這樣偉大的作品，它?含著時代的情緒，又有著超越時代的想象。(陶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