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繼新
1)
文革中，我為避武斗，至巴山某處。其地名梓檀，處山嵐之巔，有一小學(xué)、一供銷社、一屠戶殺豬賣肉，瓦房十余間。白日里四鄉(xiāng)兒童前來就讀，四周農(nóng)民來稱鹽割肉，入夜則十分荒涼，但見山巒起伏，衰草遍地，金風(fēng)瑟瑟，古道蜿蜒，使人陡生無限凄涼。
2)
屠夫生得高大黑壯，面目猙獰，袒胸露背，說話也惡聲惡氣，買肉的人，從來不敢與其論短長。當(dāng)時唯我少無忌，直呼其土匪。他反倒十分喜歡我，常破例給我多割一些肉。
3)
屠夫好獵，每次出去，他身背八尺鳥銃，帶十來只獵犬，一路吆喝驚得鳥飛兔走。一日，屠夫捕得一鷹，興奮若狂，大呼小叫.
叫我去看他熬鷹。
4)
那只鷹個大體雄，爪勁嘴利，雙翅展開，足有三尺。屠夫選擇了一塊空地，立起一根柱子，用鐵鏈鎖住鷹腿，然后扔些雞、雀之類，鮮嫩血淋，誘鷹四面撲食。然而這些東西又始終離鷹有一定距離。鷹被鐵鏈鎖住腿，始終撲不到那些肉食。屢撲不中，便用嘴猛啄鐵鏈，啄得嘴破血出，仍無濟(jì)于事。鷹遂啄撲如狂，長嘯不止。而屠夫則在一旁冷酷地看著，嘴角隱含著一絲譏諷的冷笑，一邊飲酒，一邊把那些食物丟過來扔過去，以此來激怒鷹。
5)
入夜，屠夫在四周點(diǎn)燃篝火，映得鷹眼前一派紅光，鷹得不到半點(diǎn)休息，反而受到熱浪的陣陣炙烤。鷹躁動不止，把一腔怒火轉(zhuǎn)向屠夫，屢屢向屠夫撲擊。屠夫則一邊冷笑著，一邊繼續(xù)用肉和水挑逗鷹。如此兩晝夜，折磨得鷹長嘯怪叫不已。屠夫也因兩晝夜未合眼，雙眼布滿了血絲，灼灼的目光令人望而生畏，連那些屠夫養(yǎng)的趕山狗也嚇得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不知在什么地方躲了起來，根本不敢露面。
6)
到了第三日，鷹和人都已疲憊不堪。屠夫卻強(qiáng)打精神，挑逗不止。鷹則怒目環(huán)視，對人發(fā)動一次次進(jìn)攻、撲擊。此刻屠夫已將肉和水放在鷹面前，鷹伸嘴可及，但它連看也不看，只與屠夫糾纏對抗。鷹此時的長嘯已經(jīng)嘶啞，每嘯撲時，必有血從嘴里噴出，滴在羽毛、泥地上，點(diǎn)點(diǎn)滴滴，殷紅斑斑。
7)
第三天夜里，屠夫不再挑逗鷹。鷹帶著泥土血跡，在篝火熱浪熏烤下，已站立不穩(wěn)，雙翅垂落，但仍不食不喝，只是用嘶啞的嗓子一陣陣長嘯，嘯聲撕開濃密而堅(jiān)固的暗夜，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
到了下半夜，鷹不再叫了，人和鷹都靜了下來，雙雙對峙，用眼睛互相盯著……
鷹如有所思，終于避開屠夫灼灼的目光，把眼光投向暗夜、群山。
8)
屠夫此時，便手持肥嫩的斑鳩肉，走到鷹前。鷹既不撲擊，亦不閃避，只把頭扭向別處。此時，屠夫伸出手來，用手輕輕拂著鷹頭、頸項(xiàng)和背羽，把肉遞至鷹嘴前。鷹仍猶豫著。屠夫則繼續(xù)用手撫摸著鷹，嘴里喃喃地不知說了些什么，爾后，便是長久地沉默。
9)
此刻，萬籟俱寂，只有篝火發(fā)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一縷縷輕煙，裊裊上升，消融在星光閃爍的深黛色的夜空中，四周的群山黑壓壓地聳立著，松咽泉吟，深邃而神秘，有清涼的山風(fēng)拂過，帶來山林清新的氣息。
10)
屠夫撫摸著撫摸著，突然喉嚨里咕嚕咕嚕一陣響，全身和手一陣陣戰(zhàn)栗，嘴張翕著，眼里滲出了幾滴混濁的淚花來。我的心為之一動。鷹似乎也注意到了，它扭過頭來，目光灼灼，盯著屠夫，許久未動。此刻，黎明正在到來，長空無云，深邃而誘人。山林里，有鳥雀在自由歡快地嗚唱，風(fēng)送來一陣陣青葦子和野花的芳香……
終于，鷹仰天長嘯一聲，一抖頸子，啄下了屠夫手中的肉，吞食起來。
11)
鷹屈服了。
12)
我的心一陣顫栗，想到了山外那一團(tuán)亂糟糟的世界……
望著鷹狼吞虎咽地吞食和喝水的情景，突然覺得，心頭所積的許多憤懣，都消融在這山野的黎明之中了。
13)
一晃十，我再次回到梓檀，卻不見屠夫的身影。姨母告訴我，就在我走后的第二，趁屠夫不注意，猛撲下來，抓瞎了屠夫的一只眼睛，然后，長嘯一聲，竟歸山林去了。屠夫自此精神日漸衰頹，身體也垮了，去郁郁而死，就葬在當(dāng)熬鷹的草坪上。
14)
我來到草坪，荒草叢生，掩住了屠夫的墳堆。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正芬芳著，四周很靜寂，只有風(fēng)輕輕地掠過。突然我聽見一聲長嘯，只見一只鷹在草坪上空盤旋。正是當(dāng)屠夫訓(xùn)的那只鷹。難道，它也認(rèn)出了我?
我正疑惑，卻見那鷹一奮翅，向高空飛去，而且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猛然，那鷹一收雙翅，頭沖下，如一塊石頭般跌落下來。鮮血從它嘴里汩汩流出，滴落在地上，并慢慢地滲進(jìn)泥土里。我把鷹的眼皮合上，埋在屠夫墳旁，在那兒呆了許久許久。
15)
其時，夜如流動的液體，悄悄地漫過來，溢散在四周，繼而，仿佛在嚴(yán)寒中漸漸地凝固起來，隱沒了山谷、樹林，也隱沒了連綿起伏的山崗。
16)
第二天，我便離開了梓檀，再沒回過那里。
(
有刪改)
15.
下面對小說內(nèi)容的理解和賞析，不恰當(dāng)?shù)膬身?xiàng)是(
)(
)(4
分)
A.
小說以“
我”
為線索人物回顧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生動地再現(xiàn)了驚心動魄的“
熬鷹”
過程，并以此表現(xiàn)了對丑惡人性的鞭撻。
B.
屠夫狩獵時喜歡一路吆喝，驚得“
鳥飛兔走”
，可見其張揚(yáng)狂放；而熬鷹時滲出的“
混濁的淚花”
，則流露出內(nèi)心的愧疚、憐憫等復(fù)雜情緒。
C.“
鷹如有所思，終于避開屠夫灼灼的目光，把眼光投向暗夜、群山"
，通過細(xì)膩的心理描寫，寫出了鷹明白自己處境后的無奈。
D.
小說結(jié)尾對“
夜"
的環(huán)境描寫，表現(xiàn)了自然的幽深與神秘，也與“
鷹”
自殺的悲劇情節(jié)相呼應(yīng)，烘托出蒼涼沉寂的悲劇氛圍。
E.
故事雖然發(fā)生在人煙稀少的偏僻山村，但人和鷹的對峙卻與當(dāng)時混亂的社會背景相契合，從而使小說具有了更為豐厚的內(nèi)蘊(yùn)。
本文來自：逍遙右腦記憶 http://douzifanli.com/gaozhong/55028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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